财经书评

2008年4月3日 

2007年的某个时候就看到《激荡三十年》这部书，以为不过是向某某献礼而哗众取宠之作，因此也就没有在意。直到今年春节后突然发现居然还有上下册，再来端详这部书的时候却放手不得了，于是马上就买了，都来不及考虑网上可能的折扣优惠。

没有看到后记之前，并不知道那苍劲有力的草体书名出自谁的手笔。其笔力之雄健，笔锋之犀利的确让我钦佩不已。原来竟是张五常的手迹，也难怪他老人家也来推荐。当然和其他许多书一样，为了提高知名度和扩大销量，总是找出许多名人来推荐。而经济类书籍，免不了请一些大老们说上两句，赞叹几许。可以想见许多推荐者未必真看了这本书，所谓填补空白，所谓激动时代也不过多为客套的妄语。

《激荡三十年》则不同。我以一周的空闲时间读完了上下两册洋洋70万言之后，完全自信自己可以说这么一句话。和许多人不同的是，我先看下册，然后再读上册。一般而言，许多书籍和作品都是上半优于下半，正本优于续集。这也许主要是因为著作者在初创时期一般都精力充沛，思维敏捷，笔力自如，越到后面越想着如何结尾，总是难以顾及全面和整体。个人认为最突出的如余华的兄弟，赵本山的乡村爱情。而《激荡三十年》确实下册好于上册，不禁窃喜起来，原来自己这个随意的选择竟如此正确。下册重于对企业发展的描述，线条清晰，分析到位，其对企业之关切怜惜跃然纸上，这也许和吴晓波本人曾经写过《大败局》而积累了大量的数据和研究成果有关。上册重于描述那个百废待举的时代，纷繁芜杂，零散无序，资料也不够翔实，真正的企业也处于萌芽状态，连贯性不够，这增加了叙事难度。

这是一部难得的书，对于还在从事商业活动的我们来说，它的确是不可多得的优秀之作。一部30年的中国企业发展史，一部商业活动的悲欢离合记录。对于我们70年代生人的读者来说，只要我们还是关注商业、关注社会，就能够亲历这一幕幕发生在身边的故事。有些也许就是发生在昨天，你从报纸和网络上还能够清晰地看到这些主人公的照片；有些也许已经远去，可那个清晰的背影对我们所处的现在却还在产生着深刻的影响。著作者的确是一个搜集资料、占有资料、运用资料的高手，能够在如此浩若烟海的信息资料中整理出这么清晰的企业发展主线。完整地叙述已是不易，却还要用一种历史的态度总结和分析其中蕴藏的规律，而用的又是比较活泼且略带观察色彩的表达方式。

30年前，那个寒冷的冬天召开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展开了中国经济变革的序曲。而真正完成整部乐章，却是难以想象波折和磨难。现在回头看，许多事情是那么不可思议，而在斯时斯地的人们，却显得那么自然而然，也有些许的自如从容。历史总是客观地展现着它的面貌，而对它的立场和角度却决定了认识它的宽度和深度。当我们身处其中的时候，我们往往难以感受其境，难以判别其妙，而许多处于这个范围之外的眼睛却能够清晰地洞察这一切。比如文化大革命开始的某一年，美国时代周刊用封面文章清晰的表达了对中国社会的观察，用漫画勾勒得一清二楚：挤得满满当当的一群衣衫陈旧的人，站在一艘破旧且漏水的巨轮之甲板上，举着巨幅毛泽东像和几个主要领导人的图像，每个人都满脸喜悦、欣喜莫言，而丝毫没有感觉到自己身处险境。之后的数年中国的确陷入了彼种情状。而在1978年底，又是时代周刊，将邓小平评为年度人物，用长达四十八页的篇幅介绍了邓打开中国大门的壮举，标题是：中国的梦想家。时代周刊的确是敏锐和准确的。邓小平注定对中国经济走上改革和发展的道路起着至关重要且贯穿整个进程的核心作用。没有他自然没有经济改革和企业发展的起点，也不会有期间每一个艰难的阵痛和转折中艰难的奋起的机会。

然而这并不是《激荡三十年》所要表达的重点，著作者的视角决定了更贴近经营者，更贴近底层的企业的基本单位。用著作者的话说，整个企业发展和改革的征途中，不外乎国有资本、外国资本、民营资本的角力和争夺，期间有共同奋进，也有惨烈厮杀。著作者内心是最贴近民营资本的，从字里行间，文章段落之中总是多有体恤之词，这也是本书能够得以贴近读者重要的原因之一。政府在这些发展进程中往往扮演着一个至关重要的角色，往往需要从多个角色中取得平衡。既要作为国有资本的代理人有强烈的利益冲动，又要作为市场的缔造和监督者做一个合格的裁判。这样的综合交融或错位往往导致一轮又一轮的利益洗牌，在每一轮的洗牌完成之后，总有一批斗士胜出和倒下。

30年在历史的长河中可能是短而又短的一瞬，而在中国现在企业的发展中确是漫长而艰辛的历程。著作者以时间为叙事主要节奏，分了五个历史阶段，还是比较准确地把握了每个阶段的基本特征。期间，国有资本由一统天下，到混乱中的挣扎，再到确立优势领域和垄断地位，再到初步的有序竞争。外国资本由鲶鱼冲动，到遭遇抵抗，到局部优势和有效的稳定格局。而民营资本由始初无序的自然萌动，到夹缝中生存，到异军突起，到核心成长。各个历史阶段，三种资本表现出来的角逐和较量，时而甚嚣尘上，时而妥协求安，在不断波折起伏中打破平衡，逐步寻找新的平衡。一轮又一轮的波澜壮阔的发展推动了效益的提升、产业的整合、企业家精神的确立、制度化环境的改善、整体经济的螺旋上升。尽管遭遇过许多困难，但通过近两代人的努力，终于创造了令世人瞩目的亮丽的企业发展格局。

我们有幸生活在这么一个风起云涌的伟大时代，这个时代产生了如此众多的优秀企业家。在过去相当长的时间内，他们也是和许多普通人一样，或为教、为学、为政、为农，却能够一批批的焕发，一批倒下又一批奋起。现在比较知名的优秀企业，都从这个时代走来，都从这个时代发展，都遭遇困难和寒冬，都经历快意和荣耀。这些企业家和他们的企业，名字一长串，但尤其闪亮的有柳传志和联想、张瑞敏和海尔、王石和万科、鲁冠球和万向、任正非和华为、刘家兄弟和希望、史玉柱和巨人，宗庆后和娃哈哈、牛根生和蒙牛等等。与此同时，我们也能看到一批更长的名单，一批走入历史、不能再现的辉煌，牟其中和南德、唐万新和德隆、赵新先和三九、李经纬和健力宝、仰融和华晨……。而最近的几年，方兴未艾的创业热潮也是此起彼伏，期间许多成功和失败，阶段性成功和暂时性失败，也是数不胜数，不一而足。

从这些浩如烟海的案例和故事中，我们所有的关注和论辩都会集中在两个词：市场和产权。民营企业、私营经济的发展史中绕不开的两个核心问题也就在于此。在过去相当长的时间内，尤其是早期，整体市场环境和政治体制限制等情况下，企业家往往先注重的是市场，不管三七二十一，发展起来再说。而后期的民营企业，一般都是在产权明晰的基础上，找到公司和市场最好的嫁接点获得成功。

在相当长产权不明晰的阶段，企业家凭着个人的热忱和对事业的热爱，对成功理想的追求，往往能够最大程度地释放能量，整个企业也能够得到迅速的发展壮大。而经历了一轮高速发展之后，长期前进的动力很快就会打折扣和丧失，因此需要从中获得突破。遗憾的是完成这个艰难一跳的往往只有少数人，大多数都是在这种追求和斗争中进退失据，有些还铤而走险，方法失当，直至败走麦城，丧失企业的领导权和控制权。更残酷的还招来牢狱之灾，甚至杀身之祸。当然土生土长的民营企业家也多少存在一些实际的问题，往往过多地相信自己的个人魅力，强调自己的历史贡献，而在与国有资本的角力过程中，和政府作为产权控制人及市场裁判的格局中，他们往往是落在下风。那些能够很好地处理这种关系的，则成为幸存者，也是伟大的成功者，前述联想、万科、万向等就是典型代表。

在国家资本，或者以集体形式存在的公有资本范围内，有些企业家执行的是看管人的角色，却通过励精图治，艰难卓绝的奋力拼搏杀出一条血路，带领自己的企业成为某个阶段的标签和符号。倪润峰时代的长虹，李经纬时代的健力宝，陶建幸时代的春兰，潘宁时代的科龙，多么辉煌的故事，多么令人惊叹的战绩！其个人魅力和企业光环都曾经达到巅峰，但企业再进一步的发展需要产权的清晰。而伴随着这个努力的过程，不少企业家都显得疲惫不堪，甚至失意隐退和出走，落得个悲愤凄凉。

企业发展初期就理清了产权关系，不至于走向扩张和升级时的制肘的也不乏有有力的例证，但更多是集中在后期，如王文京、郭广昌、张朝阳、丁磊、陈天桥、牛根生等。由于市场经济经历了相当长一段的发展后制度环境自然进化创造了良好的法律和社会条件，又有资本市场的发展提供了产权实现的最好的平台。现在的企业家是有幸的，而竞争却是残酷的，经过几轮的大浪淘沙，真正存活下来并彰显其力的，真可谓是难能可贵。

借助资本市场的翻云覆雨，获得对企业的控制和产业扩张，是近十多年里反复出现的故事，股市总在波峰波谷中见证这一切的成败得失、荣辱悲欢。从深谋远虑的仰融到年少气盛的张海，从欲号令天下的唐万新到舍我其谁的顾雏军，无不书写着一段段传奇之后，兵败垂成，偃旗息鼓。自然他们有自身的危机和问题，重大的企业战略失误，明显的性格缺陷，甚至过多游走于灰色地带，而他们的成功和失败却总是无法脱离整个经济改革和发展，以及资本市场整体变化的大格局，有些结局其实成为必然。用冯伦的话说，民营企业是有原罪的，而这些人不少却还有现罪。

只要有超额利润的地方，就能看到资本的影子。在国有资本反应迟钝的地方，民营资本总是利用政策的某些空白，市场环境本身的差异性机会，大力进军，攻城掠地。但必须以不影响国有资本和政策空间为限，一旦触及某些关键部位或者敏感信号，引致自身的调整、甚至灭亡都是难以避免的。在曾经地抓大放小、国退民进的狂潮中，聪明灵活的民营资本蚕食鲸吞了许多国家资本的诸多领域和利益。而在国家大企业战略推行垄断的阶段，民营资本也必须让出道来，甚至吐出吃到嘴里的肥肉。如中国石油、中国石化对全国加油站的疯狂收购和整合，所谓的民营石油之父龚家龙的是没有真正的抵抗能力的。而铁本项目的勒令下马和转卖、龙建项目放弃私人控股等，最终都是以国有资本的胜利为结束。

在民营资本还很弱小，国有资本效率低下，外资的确给中国市场经济稳步发展带来巨大的能量和价值。然而，外资才是真正彪悍的掠食者。由于实力雄厚、经验丰富、技术优势、反应快速、政治敏感等因素，往往在最核心利润最丰厚的领域抢得先机。红旗和上海牌汽车停产到奇瑞的突围以前，汽车领域基本上是外资瓜分，现在依然占据相当大的份额。彩电行业虽然有过一段国有产品反攻的黄金年代，但由于单一的价格战导致了整个产业无法完成战略性技术转型，而最终让位于外资。各大国有银行以极低的认股价格引进外资作为所谓的战略投资者，而完成国内市场上市后，相当于将最丰厚的利润直接让渡给外资。当然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

在这些企业争相发展，优胜劣汰的发展过程中，国内的资本市场也是由无到有，也得以壮大和发展。资本市场的参与者主体当中，也不乏可圈可点的企业，而最优秀的企业绝大多数都是名列其中。资本市场建设的重要力量也包括证券公司等也在其中激荡翻滚，骚动不已。著作者念念不忘的是管金生的万国时代、张国庆的君安时代，他们也见证和推动了企业的进步和发展，而惊人相似的是，这些所谓的“证券教父”们的命运如流星陨落。归根到底却也是市场和产权的问题。万国因为“三二七”国债事件而被申银吞并，君安因著名的曲线MBO问题而最终被国泰兼并。这莫不也是企业发展的镜鉴么？

看完这部书只需要短短的一周，著作者写就它只要短短的两年，中国企业走过这个历程却花了整整三十年。当它们刚起步时，中国的国内经济总值不过3000多亿人民币，而三十年后的2008年可能会达到260000亿。正是这些企业不断的拼搏、进取，有些已经衰弱倒下，马上又有新兵拾起衣钵继续奋斗，逐渐汇集成一股洪流，滚滚向前，才创造了这个伟大的时代，创造了伟大的民族复兴的景象。我不禁为生活在这个时代感到庆幸，毕竟能够观察和见证这些企业发展的进程，又为此感到深深的遗憾和忧虑，因为民营资本才是代表着中国经济发展的未来希望，而民营企业中还没有生长出真正世界级的伟大的企业。全球其他区域进入500强的企业多数都是竞争性行业的代表，而中国公司却无一例外都是国有大垄断企业，这的确是中国企业的悲哀。可以想见中国的企业依然会继续激荡，他们掀起的巨浪将更加波澜壮阔，许是继续向纵深发展、向全球扩张，期望在不久后的若干年，得以够弥补我们的这一份遗憾，释放这一份忧虑。